中城也烧起来了。石头房子烧不着，但里面的东西烧得着。羊毛毯子，牛皮帐篷，成捆的氆氇，成袋的青稞。火从窗户里往外窜，从门缝里往外冒。

    整条街都是火，整片房子都是烟。人从火里跑出来，身上带着火，在地上滚。滚几圈，不动了。有人从窗口跳下来，腿断了，爬不动，火追上来，烧着了。

    有人躲在石头房子里，不敢出来。火进不去，但烟进去了。呛得人喘不上气，咳着咳着，没声了。

    赤杰站在内城的城墙上，看着底下的火。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，嘴唇发紫，手抖得厉害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内城他的士兵。

    那些人也在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“大王……天神降罚了……”一个亲兵跪下去。又一个跪下去。一个接一个，全跪了。赤杰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说不出。

    他想起河谷那一仗。他的兵像羊一样被赶，像草一样被割。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打不过。现在他知道了，那不是人，是神派来的。

    神要惩罚象雄，惩罚他。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满城的大火，看着那跪着的人们。忽然他绝望的笑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天神。”他的声音很小，没人听见。“不是天神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还是没人听见。他转过身，往内城里走。

    内城是石头垒的，烧不着。但火烧到这儿，只是时间问题。那些黑坛子还在飞，砸在内城的墙上，黑水顺着石头往下淌，淌到哪儿，火就烧到哪儿。

    石头烧不坏，但石头缝里的泥烧坏了。泥一坏，石头就松了。一块一块，往下掉。

    赤杰走进王宫。王宫是石头垒的，地上铺着木板，墙上挂着毡毯，顶上架着木梁。木板烧着了，毡毯烧着了，木梁也烧着了。

    火从底下往上窜，从外面往里烧。他坐在王座上，看着那些火。侍女跑了，亲兵也跑了，祭司也跑了。只剩他一个人，坐在那儿，看着火。

    火烧到王宫门口，烧到台阶上，烧到柱子上。烟灌进来，呛得他咳嗽。他站起来，又坐下。站起来，又坐下。最后他还是站起来了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火太大，出不去。他退回来，从后门出去。

    后门有一条暗道，通往山下。他推开石门，钻进去。暗道很窄，只能过一个人。黑漆漆的，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摸着墙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
    走了很久，听见水声。是河。暗道通到河谷里，通到河边。他从洞口钻出来，站在河边上，回头看着王城。城在烧。从山脚烧到山顶，从外城烧到内城。

    火把天都烧红了，烟把星星都遮住了。那些石头房子还在，但窗户里往外喷火，门缝里往外冒烟。城墙还在，但垛口被烧塌了，碉楼倒了一半，城门烧没了。

    那面绣着大鹏鸟的旗，早就不见了。不知道是烧了，还是倒了，还是被风吹跑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河边，看着那座城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，往河里走。水很凉，没过脚踝，没过膝盖，没过腰。他往前走，水越来越深，越来越凉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，只知道要离开这儿，离得越远越好。

    河谷里，张辽骑在马上，看着城内火还在烧。烧了大半夜，还没灭。燃烧弹早就不扔了，但火还在烧。城墙上没人了，碉楼里没人了，城门口也没人了。

    人都跑了，烧死的烧死，跳城的跳城，从暗道跑的从暗道跑。还有没跑的，躲在石头房子里，等着火灭。

    张辽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。“传令,火灭后再准备进城。”